《石卵记》
厦门城里的人，大抵是惯于在柏油路上踱方步的。偶有抬头者，也不过是为了数那新起的高楼，又多了几层。殊不知，在这钢筋铁骨的夹缝里，偏生卧着一处异境——东坪山北麓的滚蛋谷，正用亿万年的沉默，嘲笑着人类的短视。
这谷中的石头是极有趣的。浑圆如卵，偏又硕大无朋，最大的竟有十米见方，活似上古巨人随手抛掷的玩具。花岗岩的肌理在日头底下泛着粉光，倒像是羞赧的少女——虽然这\"少女\"已历经一亿年风霜。地质学家说，这是白垩纪地龙翻身时挤出的骨血，经年累月被风刀霜剑削成了这般模样。我疑为这不过是石头的\"自保之法\"：既不能如流水般逃遁，索性磨去棱角，倒也活得长久。
展开剩余66%每逢周末，便有\"腿脚利索\"的青年结队而来。他们攀附石卵的样子，活像蚂蚁缘槐。北极星救援队的红袖章们，便也定期在此\"守株待兔\"。去年春上，我亲见一个摔折腿的后生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却还嚷着要拍短视频。石头们冷眼旁观，大约在笑这些两足生物的不自量力。
石缝里的生命却格外警醒。蕨草从岩隙里探出锯齿状的叶子，壁虎拖着扁平的尾巴倏忽来去。最奇的是苔藓，分明是柔软之物，偏能在石头上烙下青绿的印记。这些生灵比人类更懂\"适者生存\"的道理——它们从不妄想征服巨石，只安静地借一角阴凉过活。
山下茶馆的老板常讲些荒唐传说，说这些石卵是女娲补天的边角料。我倒觉得，不如说是盘古的汗珠子更贴切。如今开发商的眼睛已盯上这片山谷，测量仪的红光夜夜在石头上游走。幸而还有几个明白人，在文件上画了红圈，暂且保住了这片\"无用之地\"。
暮色四合时，我见最后一缕阳光掠过石顶。忽然悟得：这滚蛋的何尝是石头，分明是滚滚红尘里停不住脚的人类。愿这些亘古的石卵，能继续冷眼看尽人间荒唐；愿每个寻幽探奇者，终能读懂大地沉默的箴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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